第444章 功亏一篑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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嗓音穿透了夜幕,传遍了整段城墙。
城头上残余的楚军守卒听到这句话,最后的战心如抽丝般消散。
三三两两地,他们开始扔掉兵器,跪倒在血泊之中。
先登营的人趁势一涌而上,拿下了南城城楼。
城楼下方的城门洞内,千斤闸的绞索被庄三儿亲手砍断。
铁闸“哐当”一声重重地坠落在地,城门洞口洞开。
几个先登营的兵卒合力抬起门闩,推开了那两扇包铁厚木大门。
城门外,李松的三千主力已经如绷紧的弓弦般等了太久。
号角声起。
三千步卒踩着鼓点,从城门洞口鱼贯而入。
陌刀队走在最前面。
一步一步地涌进了潭州城。
……
城破了。
最先出事的是南城。
宁国军的陌刀队从南门涌入之后,沿着主街向北推进。
城中的楚军守卒本就已是惊弓之鸟,一听到南城失陷的消息,连接战的胆气都没有了。
巡城的兵卒扔了火把便跑,守坊的团练解了甲胄混进了百姓里头,值夜的军官骑着马从侧巷里不要命地往北门方向窜。
少数悍勇的楚军老卒试图在几处十字街口依托坊墙组织抵抗,但宁国军的雷震子给了他们致命的还击。
轰。轰。轰。
沉闷的爆炸声在坊巷间接连响起。碎石、铁片和火星混着夜风四散飞溅。
“天雷——!”
“宁国军放天雷了——!”
城中彻底大乱。
坊巷里到处是哭喊声、脚步声和遥远的厮杀声。
南城的几间肆面燃起了大火,南城那边的天被烤成了一片赤红,连云层都映亮了。
百姓们从屋子里冲出来,抱着孩子、背着行囊,赤着脚在碎石和血水里奔跑。
更多的人没命般地往北门涌去。
北门。那是此刻潭州城里唯一还没有被宁国军攻破的城门。
……
帅府。
马殷被爆炸声惊醒了。
那三声沉闷的炸响从南城方向传来,震得帅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。
“怎么了——”
他从榻上翻身坐起,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佩刀。
内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马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,铁甲上沾满血迹。
“大王!南城——南城失了!”
马殷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什么?!”
“宁国军破了南城城门!大队人马已经涌进来了!”
马賨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速极快。
“李唐将军阵亡!城头上的弟兄们全散了!城里到处都在打!”
马殷怔怔地坐在榻上,有那么一瞬间,他的脑中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只是一瞬。
马殷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。
城丢了,仗输了,但人没死。
“走。”
马殷从榻上一跃而起,劈手夺过马賨手里的佩刀。
“备马。北门突围。”
“大王——”
“少废话!”
马殷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甲胄了。
“马賨!传令!”
“在。”
“帅府里的文书计簿全烧了!一张纸都不许留给姓刘的!”
“诺!”
“军仓里的粮食,能带走的全带走,带不走的!泼油点火!”
“诺!”
“武库也是一样!刀枪甲仗能装车的装车,装不了的砸烂!宁可毁了也不留给他!”
马殷一边系甲一边咬牙切齿,面色狰狞。
马賨转身就跑。
跑到门口又被马殷喊住了。
“等一下!”
马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“高先生呢?”
马賨愣了一下:“属下来时,高判官还在签厅里——”
“告诉他,跟我一起走。他若不走,我把他绑也绑走。”
“诺!”
马殷系甲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了后院的画面。
夫人和几个小的还在后院。
来不及了。
三百人护送出城已经是极限,带上女眷辎重,脚程便全拖慢了。
留下来。刘靖要的是他马殷的命,不是女眷孺子。
留下来反倒是活路。
活筹码比死人值钱。
他咬了咬牙,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掐断,不再想了。
马賨飞奔而去。
帅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亲卫们冲进各房各院,拖出马匹、搬运辎重。
有人举着火把往文书库跑,有人扛着油桶往军仓方向去。
帅府东侧的文书库率先燃了起来。
干燥的竹简和纸册遇火便着,火苗从窗洞里蹿出来,卷着纸灰冲上了檐角。
紧接着是军仓。
一桶桶桐油被泼在粮垛上,火把扔进去的瞬间,整座军仓便化作了一座赤红的火窑。
武库里的动静更大。
没来得及搬走的刀枪被劈断,弩机被砸毁,成捆的箭矢被扔进火里。
弓弦烧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“崩崩”的脆响,像是在奏一曲荒腔走板的哀乐。
……
三百亲卫焚毁帅府的同时,府库那边也出了事。
两个藏在府库巷口已经整整三天的镇抚司细作,在听到南城城门洞开的动静后,立刻按计划向府库方向摸去。
但他们刚走到府库后门,便撞上了一队正从武库里搬运刀枪的马殷亲卫。
领头的亲卫火长目光锐利,一眼看出这两个穿着杂役短褐的人不对劲。
深更半夜,兵荒马乱的当口,杂役不往外跑反往里凑?
“站住!干什么的!”
两名细作对视一眼。
一人转身就跑,另一人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首扑了过去。
短暂的搏斗。
火长一刀砍翻了拔匕首的细作,另一人在巷口被追上,当场格杀。
就这么一耽搁,军仓那边的火已经起来了。
更多的细作在城中各处收到了帅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。
他们来不及了。
亲卫将帅府围得铁桶一般。
凭细作手里那些匕首和短刀,根本没有正面硬撼的余力。
战前刘靖的命令说得很清楚:“细作不必强行拦截。盯紧动静,放出暗号。”
一名细作纵身跃上坊墙,朝着南城方向连放了三支火箭。
但消息传到南城宁国军先头部队手中时,马殷的三百铁骑已经从帅府后巷出发了。
案库那边,运气好了一些。
七名细作赶在亲卫放火之前,从案库后门闯入。
他们来不及搬走什么,只抢出了三捆最上层的户籍册与近年的赋税计簿,连人带卷子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等亲卫拎着桐油桶赶到的时候,案库里已经被搬空了一角。
亲卫不及追赶,只把剩下的东西一把火烧了。
帅府后院,七名细作堵住了二门。
马殷的夫人和几个幼子被拦在了里面,无一走脱。
大火冲天。
……
等到亲卫集结完毕,城中的喊杀声已经从南城蔓延到了中城。
从帅府到北门的距离不算远,但此刻整座城都乱了。
马殷翻身上了一匹深枣色的战马。
马賨带着亲卫在帅府门前集结完毕。
这三百人是马殷最后的家底。
从许州带出来的老旧部,跟了他二十年,人人身经百战。
即便到了这般田地,队列依然整齐,甲胄齐备,面色虽然凝重,却没有人露出慌乱之色。
高郁骑着一匹瘦马,挤在牙兵铁骑的中间。
他没有穿甲,只在袍衫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裘,怀里揣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。
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积攒的最要紧的几份文书和私书。
马殷扫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“走!”
三百铁骑在夜色中如一条铁蛇般蜿蜒而出,沿着帅府后面的侧巷向北门方向驰去。
一路上,他们看到了城破后的潭州。
到处都是火。南城的几条坊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,整座城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窑炉里。
坊墙倒塌的碎砖堵住了一半的路面。
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、破碎的铠甲、被踩烂的鞋子。
一个老汉趴在巷口的台阶上,背后中了一刀,血流了一地,手里还攥着一个竹篮子,篮子里翻出来几只青柿子,滚得到处都是。
更远处的十字街口上,一队溃散的楚军兵卒正丢盔弃甲地往北跑。
他们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,有的人连麻鞋都跑掉了,光着脚踩在碎砖和血水上,也浑然不觉。
马殷的牙兵铁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时,一个溃兵抬头看了一眼,认出了马殷的旗号,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怅然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什么。但铁骑已经驰过去了。
……
北门。
马殷的铁骑赶到北门的时候,北门外已经挤满了人。
城里的百姓、溃散的楚军、逃难的富商大族、弃了官印换了便服的大小官吏。
所有人都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,从这个唯一还没有被封死的出口往外涌。
人挤人、人踩人。
北门的门洞原本就不算宽敞,此刻被涌来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。
马賨见状,立刻拍马上前,挥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拦路的人群。
“闪开!让开!大王出城!”
牙兵们拔出横刀,拍着刀背驱赶人群。
三百匹战马如犁头般破开了汹涌的人流,硬生生地在北门洞内开出了一条通道。
马殷骑在马上,穿过了这一幕幕人间惨剧。
他没有回头。
北门外的官道上,黑暗漫漫,看不见尽头。
“大王,走哪条路?”
马賨追上来问。
马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。
火光已经把整座潭州城映成了一座巍峨而骇人的火炬。
浓烟遮蔽了头顶的星空,热浪一阵阵地涌过来,炙烤着脸颊。
他转回头。
“北。沿官道北上,入湘阴,去岳州。许德勋的水师还在,李琼若是也往岳州方向走,路上或能汇合。只要到了岳州,便有卷土重来的余地。”
“诺!”
三百铁骑催动战马,沿着北门外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。
身后,更多的溃兵和百姓也从北门涌了出来,如蚂蚁般四散奔逃。
夜色吞噬了一切。
……
北门外。五里。
官道在一处矮丘前拐了个弯。
弯道两侧是连绵的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,丘陵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。
六月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哗哗作响,在夜色里形成了一片墨绿的海。
茅草海的深处,战马静静地伏卧在矮丘的背风坡上。
骑兵们伏在马背上,手边是上了弦的骑弓和解了鞘的横刀。
袁袭在一匹灰青色的战马上,立在矮丘的坡顶。
他的目光越过茅草丛的顶端,像两根钉子钉在南边官道的方向。
视野尽头,潭州城的火光把南方的天际映成了一片暗红色。
城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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